拔獠牙 Defang
作为一个中国人，近代史是难消化的。
十多年前的8月15日，是中学的暑假，我躺在家里的凉席上刚睡醒。那天刚立秋不久，我听到妈说“早秋凉秋秋”，西安的天开始下雨。凉风混着秋雨送进我鼻腔一些与往常不同的气息，那是夏天快要结束，秋天来临的味道。爸把当天的《华商报》放在桌上，那天报纸很厚，我拿来在凉席上打开，里面夹着几十页日本侵华战争的专刊。爸看我读的认真，就把里面那份专刊拿出来给我。我一直读，读到下午天快黑，雨还没停。之后的一周，因为这份侵华战争的专刊内容，我几乎一直在失眠。
我有一些日本朋友，也有朋友在日本。所以写下这些内容的过程并不容易。
日本对中国的态度，从半个多世纪前中国建国初的轻蔑，到中国抗美援朝中痛击美国，变成惊讶且有点佩服，到中国改革开放后国力腾飞，又转为惊惧。这是条隐隐发生的情绪链。
过去半个多世纪这个星球上所有发展变化，与中国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一个崛起中的重要大国，在对待关键历史的态度上，采取无所谓的态度是危险的。
比中国近代史更难消化的，是日本人对自己国民的历史教育。历史课不是数理化，清清楚楚可反复验证，历史课是一个被故事和事件描述出来的文明记忆，无法复现和验证，只能靠留存的证据考证。
中国近代积贫积弱，一向自负的中国人看到自己的近代史也突然变得很爱反思。
但日本社会对待近代史的态度可不是这样。为了避免清算、保存实力，日本的历史教育选择了比否认更隐蔽的做法，淡化：
- 篇幅极短：南京大屠杀在主流教科书里通常只有一两句话；
- 伤亡数字模糊化，写成“存在各种说法”；
- 用“进出”代替“侵略”的措辞，历史学者家永三郎为把日军暴行写进教科书，与政府打了三十多年官司；
- 政客年年参拜合祀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
- 否认南京大屠杀的言论不受任何实质惩罚。在德国，否认奥斯维辛是刑事犯罪。
相比日本详细深入地记录自己被美国两枚原子弹轰炸的细节，日本对南京大屠杀的记录只有几句话。如果不是日本人自己好奇去深挖历史，基本无法获得历史真相。而正是这种懦弱的历史观，让天皇的战争责任被战后悬置，让战犯们从清算中逃脱，美国又帮了大忙。岸信介从巢鸭监狱出来，甚至还能当首相，这在德国简直是耸人听闻。
在日本右翼的叙事里，日本是亚洲的守卫者和救世主，是西方对亚洲殖民剥削的拯救者；它的投降是对英美进攻的暂时失败；面对南京大屠杀，那不过是“令人遗憾的事件”。这是被日本军国主义设计的遗忘。
最后，这种一年一度的纪念日，我们中国人有如下态度都是正常的：1. 期待血债血偿 2. 默念世界和平 3. 过于痛苦所以遗忘。每一种态度也都有应对的方法。
-- 血债血偿：这么想是人之常情。但这样想和做就正中了日本右翼下怀，他们论证日本“需要重新武装进行战争”的时候终于到了。毕竟，神社倒了还会再修，且会修得比之前更高大阴森。好战无法根除脚下新冒出来的日本军国主义嫩芽。
-- 祈求和平：真实世界，是一场现实主义政治较量的实力舞台，一厢情愿的想法几乎从未在其中发挥过作用。中国得向日本过去的敌对国、今天的亲密盟友，美国，学习一些美利坚风格的外交策略：
- 不与战犯和恐怖分子谈判；
- 相信和平必须通过压倒性的力量，和主动给予的仁慈实现，和平必须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祈求世界和平的空想愿望。
-- 遗忘：依然，人之常情。但中国文明在过去一百多年中几乎被赶尽杀绝，而民族战争让她从一盘散沙，变成了全球最有凝聚力的民族国家，这是惊人的成就。这产生了很多问题，但贡献了更多和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的天下不是说一个国家，说的是一种文明，后来这句话被梁启超发扬光大。历史进程不过是许许多多看不见的人，朝着一个方向大大小小的推搡，所酝酿的巨浪前进的方向。
要知道，恶犬不是日本这个国家，任何有良知的中日民众都不希望那段历史重演。这条恶犬是日本军国主义思潮。
如果养了一条恶犬，第一反应不该是用棍棒拍死它，因为这会造成别的野兽给这条死去的恶狗复仇或立神社；更不能放任不管，因为它会在你转身的时候对你下嘴；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是把它的獠牙拔除，让它活着，留在眼皮底下，发挥它应有的警示作用。
日本军国主义的獠牙是那套“救世主、暂时失败、主动终战”的叙事本身。神社毁了可以再造，但一代人如果真正知道自己国家做过什么，这颗牙就长不回来了。战后德国被拔掉的正是这颗獠牙，不仅靠解除武装，更是把奥斯维辛写进每一代人的教科书。日本缺的是这一课。
拔牙的钳子，握在每一次传递真实历史的手里。下次遇到日本朋友，推荐Ta读读张纯如的 The Rape of Nanking (南京暴行：被遗忘的大屠杀)，第一本是绕不开的，还有日本学者自己的研究：笠原十九司的《南京事件》、洞富雄的考证、本多胜一的《中国之旅》，这些日本人用日文写给日本人看的南京，是日本右翼最难回避的证词。日本人有义务分享中国人最深的伤痛和恐惧。
拔掉动物的獠牙，英文叫作defang：意思是拔除某物的毒牙。有时候，这个词也被美国用来形容消除他国的军事力量或核武。谢了美利坚，中国人长大了，会认真学习你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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