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和沉浸深度 Tools and Immersion Depth
这篇微小的思考研究来自一个微小的工作细节。
同往常一样,我坐在书桌前,把一个厚重巨大的16寸 Macbook Pro 笔记本电脑插在一个连接着各种设备的扩展坞上。于是,在这张白色宽大的工作台上,我有了全尺寸的多块4K屏幕、Marshall音箱、BlueMic话筒、蓝牙鼠标和全尺寸键盘,以及其他一些设备和工具:手表、iPhone、iPad、纸质书、一杯水、纸和笔。这是一张最典型的工作台,大概和你的并无两样。
开始工作后,我反复发现一个微小的差异:使用这个遍布外接设备的工作台,并没有我直接使用Mac笔记本电脑的工作效率高。
这点很奇怪。似乎这些复杂强大,本应用来增强我工作效率的设备群,反而拉低了我的效率。
但因为这两种状况的差别很小,我长期以来都觉得是心理偏差、坐姿、颈椎原因,或设备的蓝牙信号不理想,等等。这些因素都可能混合影响“单个笔记本电脑”与“接了一堆外接设备的工作台”的效率高低。
但当多次我用一模一样的坐姿、方式和状态使用Mac笔记本电脑,我的效率依然更高。
这绝不是心理误差。
1.透明的工具
当人们说:“我需要一个好工具”,大家并不是在期待,工具能让自己产生精神上的愉悦,而是指:“这个工具能给我提供流畅的劳动支持和便利”。好工具的支持和便利,就是它帮人省力时的流畅度。如果一样工具能让人流畅地工作而不觉得别扭不顺手;同时,只要劳动者还没有疲惫或厌倦,工具也不会主动跳出来打断他 —— 满足这种流畅度的描述,就是好工具。
而我也必须承认,工具的最基本需求是能把活儿干完,而不用管使用者的感受如何。因为,工具的高效不是工具的基本需求,这是一种相当苛刻的高级需求。
电影钢铁侠里,吊儿郎当的 Tony Stark 说:最强大的武器只用发射一次。
最好的工具也应该如此。最高效的工具只需打断你一次,就是在你把它拿起来或戴上的那一刻。此后,你再也不会感觉到它存在。
这种感受大家都体会过,好的工具让人觉得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翅膀,同时这双翅膀安静如斯,透明无形。这是好工具带给人的感受,这种无声无形的魔力是工具效率的最佳证明,似乎好工具是隐身的。
这或许是苹果的AR头显设备 Apple Vision Pro 市场反应低迷的原因之一:这个工具别说透明无形了,使用者如果要时刻带着还能完全忽略脖子或脸部的压力,那必须皮糙肉厚、强壮如牛。
当然,海德格尔解释得更深邃,他在《存在与时间》第十五章里写:
对锤子这物越少瞠目凝视,用它用的越起劲,对它的关系也就变得越源始,它也就越发昭然若揭地作为它所是的东西来照面,作为“用具”来照面。锤本身揭示了锤子特有的“称手”,我们称用具的这种存在方式为上手状态,用具以这种状态从它自身将自身公布出来。只因为用具不仅仅是摆在那里,而是具有这样一种“自在”,它才是最广泛意义上的称手和可用的。
最好的工具是透明的。如同最伟大的将军,无赫赫之功,因为他靠谋略和不断积累的压倒性优势,已经消除了战争的可能。
胜之无赫赫之功也。——曹操
很有趣的比喻,这些工具应该在工作中成为我们的King's hand - 国王的手。它与我们最紧密相连的时候,我们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因为意识早已把这个工具内化成右手一般的存在。
很明显,我功能复杂的工作台并没有成为“我的右手”。
2.被延伸的手 Extended Hand
当我在研究为什么直接使用一台笔记本电脑的体验,要比一个更高级复杂的工作站更高效,我想起之前在文章《机械与大革命》里写过的一段话:
有一张图片描述移动互联网时代,每个人的手都消失了,手掌的位置是一个iPhone,这张图是人对手机恐惧化的表达,不过并不影响从积极的角度发现这个场景和另一个场景的内在联系。在西班牙的阿尔塔米拉山洞里,旧石器时代的人类描绘了多头栩栩如生的野牛,在这些野牛旁有几个手掌轮廓的图形,大概是那些远古画家的签名。在缺乏工具的时代,那些远古艺术家的手掌似乎有种强烈的欲望,想作为签名机械牢牢地在石头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如同今天的手机,作为一切信息的枢纽,总想牢牢地长在人体末端一样。如同手掌,手机变成了人体装置的一部分,机械成了人体的延伸。相似的,筷子作为一种简单的杠杆机械,就是手指的延伸——防烫伤、保持卫生、延展长度。
电影钢铁侠里面有一段Tony Stark在国会对峙的场景,国会议员列举了多个理由阐述为何钢铁侠的盔甲是一种武器应该被国家没收,而Tony只嬉皮笑脸地回答,这套钢铁盔甲是我的高科技假肢,你总不能没收我吧。在某种程度上,机械和人类的关系如同钢铁和钢铁侠的关系。人注定要和机械一同演化。
工具是我们人体的延伸,如果我觉得多功能工作台用起来低效,问题很可能出在这里。法国著名哲学家,梅洛-庞蒂 (Merleau-Ponty) 在《知觉现象学》的第一部分第三章(身体本身的空间性和运动机能)有一个重要论点:
盲人把自己的手杖用熟之后,手杖就不再是盲人手里的“一个物体”,它并入了“身体图式”,成为了身体的延伸。他会用杖尖直接触知世界,而非“通过工具去推断”。熟练使用工具,消解了工具与身体的界限。
无论我是使用一台单独的笔记本电脑还是设备强大、功能复杂的工作台,我的身体都试图消解身体-工具的边界,以求达到更高的熟练度和工作效率。
但是在我用单独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工作时,我的“拐杖”只有一个;当我在复合工作台上工作时,我的“拐杖”有:全尺寸的多块4K屏幕、Marshall音箱、BlueMic话筒、蓝牙鼠标和全尺寸键盘,以及其他一些设备和工具:手表、iPhone、iPad、纸质书、一杯水、纸和笔……(读者朋友可以数数)。
在那个强大但复杂的工作台上,我的注意力(或手、思维)会不停地从一个工具切换到另一个工具上,我的认知负荷在增加,我对工具的熟练度也在下降。无论我多么熟悉这些工具的用法,不断切换多个“拐杖”都会造成我刚刚形成的、被消解边界的、无缝的身体-工具组合,重新出现裂缝,这些裂缝大大降低了我的熟练度,因而削弱了我的掌握感和效率。
人关注的东西越少,效率越高。
3.被延伸的脑 Extended Mind
此外,我还观察到。使用一台单独的Mac笔记本电脑,所有的设备:显示器、音响、麦克风、键盘、鼠标(触控板),这些设备全都在我身体范围的20厘米之内。
因此,当我想伸手敲字、伸指滑动、伸耳听、伸腿支撑……等等一切操作电脑的行为,都完全在我0.5秒的执行范围内,我的身体对这台整合了全部设备的唯一“拐杖”拥有无与伦比的控制力。它就在我手边,而我对它非常信任。
相比之下,我复杂的工作台就在光谱的另一端了。工作台有十几个设备,每个设备离我的身体距离都不相同:近的就在手边,远一些的0.5米,更远的散落在房间各处。这些数量不小的“拐杖”,它们大小各异、距离各异、信号强度各异,而我对它们的掌握力也都不相同。它们并不永远在手边,而我的心智也不能时刻依赖或信任它们。
对于我的直觉观察,著名的英国哲学家 Andy Clark 和澳大利亚哲学家 David Chalmers 早就做过研究。他们在1998年写过一篇短小精悍的著名论文,The Extended Mind(被延伸的思维)。他们论文里最重要的论点就是:当外部工具与人的耦合满足三个条件 —— 随时可及、被几乎自动地信任采纳、且过去曾被认可 —— 外部工具就不再只是认知的辅助,它们成为了认知系统的构成部分。而反过来说,如果距离或者信任造成了工具与意识的耦合不够紧密,那工具就无法被“吸收”进心智。
放在我的发现中,如果“拐杖”距离能被我抄起使用的路程越短,我就越容易把它当做我意识的一环,因为可触达距离内的工具,才能被我使用和信任,直到它们值得信赖到成为我心灵的一部分。反之则无法融入。
4.心理负担
前面三个条件:工具的顺手程度、工具的数量、使用工具的距离,组成了物理层面上的工具客观条件,这是工具作为客观存在的“物”所固有的。
而我们作为使用者,还有一个隐秘的主观因素:人的心理条件。使用工具的过程中,我们时常因为几个原因造成无法高效使用、甚至完全无法掌握某种工具:
- 不熟悉工具所产生的心理畏惧
- 地位或身份对工具产生莫名其妙的神秘化
- 外界声音压迫性地宣称某个人或群体无法掌握某种工具
这些心理因素,和前面三个工具的特性加起来一样有决定性,因为它取决于工具的使用者,你,最具决定性的主观因素。
如何清除这些有害的心理门槛:把上面几点反过来做。
5.策略
深度沉浸是进行深度工作的保证,有人称之为心流,沉浸其中的人察觉不到时间流逝,它是提高工作质量的最主要办法。比沉浸更有用的,可能只有突如其来的灵感,但高价值的灵感往往只在深度沉浸之后的休息时间才突然涌现。所以深度沉浸是一种极其必要的状态。
影响沉浸深度的是生活中最琐碎细微之事。而日常中的小事,哪怕再微小,只要会反复发生一万次,就会变成大事。
因此一座博物馆要远比一个家好设计得多,人们一年可能只去几次博物馆,但人每天都要回家。家在对耐久性和合理度的测试上,比博物馆的强度高得多。没有事物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失控,大多数崩溃都是一点一滴构成的。所以要格外关注那些琐碎但高频出现的细节,它们是构成生活复杂性的主要对手。关注细节,魔鬼就在细节里。
工具是否顺手构成了工具是否高效的前提,如果你感觉用它不太顺手,无论是一把钳子还是一个按钮,都需要立即修正或改进,否则这件工具就会从一种手段变成一个敌人。想把不顺手的工具变成亲密无间的战友,是痴心妄想。如果工具用起来很“显眼”,那就是糟糕的,判断好工具的最终特性就是它用起来变得“透明”。
等找到了“顺手”的工具,下一步是减少重要工具的数量,然后保持它们在“手边”。如海德格尔所说,让它们随时处于“上手”状态。
关于工具效率的研究就结束了。综合这些发现,我列出了一个清单:
参考资料 Reference
- K's Newsletter, 机械与大革命 (2022) Machinery And Revolution. https://ks-newsletter.com/machinery-and-revolution/

- Clark, A., & Chalmers, D. (1998). The Extended Mind. Analysis, 58(1), 7–19. https://doi.org/10.1093/analys/58.1.7
- Heidegger, M. (1962). Being and Time (J. Macquarrie & E. Robinson, Trans.). Harper & Row.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27)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 Merleau-Ponty, M. (2012).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D. A. Landes, Trans.). Routledge.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45)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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